第十一章

像那些急迫的时刻一样，
我急着要进入实质性的过程。
我们都不说话，
用的是肢体的语言，
动作代表了一切。
























能够逃的课都逃了，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多星期，一得空闲便睡觉，时刻感到恍恍惚惚。青春年华里的平庸、寡淡和苦闷像噩梦似的抓住着我，让我窒息。一个人生活着却没有目的不懂得设计将来，是很可怕的。即使自己不明了，也还是形同死去的。
我那时就陷入了这种境地。唯一能够激活我的感动、仇恨和快乐的，是和马丽做爱。既便做而不爱。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强悍和蛮横让我仇恨，而一旦分开，我却难以抑制地要思念她，思念那种场景，思念她的偶尔一点温顺给我带来的感动，思念快感。我是这么矛盾的一个人，这么难以整顿秩序的一个人。
星期三的下午，我按下了马丽的电话。正在此时，手机响了，一看，正是我按下的号码，带了个尾巴258。258我是在暑假里结识的，在麻将牌里，一手牌必有一对258中的一个才可以和，可见重要。马丽的258据她说有新的意思，是爱我吧。天下男人中的有识之士应该明鉴，这么好的身体不爱她是笨蛋，要么和尚，要么阉猪。因此这个258的号召力不可小睽。我有时甚至为马丽对天下男人滥用258而妒恨。而对我用258，我就有些骄傲而支持不住了。我迅速放下电话，手按听筒差不多三分钟，才按重拨键。
怎么这么久才回话?两分钟五十秒，我对着表呢。以前你自称快速反应部队，现在不灵了。
我在睡觉。
明显是撒谎。从你房里下楼，五分钟也到不了电话厅，就算你是火箭筒。
那就随你说吧。
好没劲。这些天，向那小女孩陪罪了吗?可以发挥一些想象力，把我说成潘金莲也没关系，只要你纯洁。可以发誓你绝对是受到了引诱，被拉下了水的。算是无辜受害者吧。
算了吧。潘金莲不遇着西门大官人，就是普通一妇女，出不了名。这道理谁不懂。
是吗西门大哥。此刻马丽被我想象成从床上欠起裸着的白身体来，兴趣骤浓地说，现在我的房里空荡荡的，没有武大郎，我刚洗完澡来不及穿衣服，就躺到了床上，想入——非——非。
果然如此，由此我得出结论，在某些方面我和马丽确实是被俗语言中，叫作心有灵犀的。我下面那个受压迫的兄弟骤然挺立起来。马丽洗完澡来不及穿衣服就躺到了床上，翻来覆去不能成眠。这可不是一般的简单的镜头。这是我暑假里通过多角度多侧面用蒙太奇的方式组合起来的镜头，在这种创造的过程中，我曾发挥了最大潜力的想象力，使之趋于完美，使之更具有那种诱惑的力量和疏导的功能。现在镜头一号主角马丽向我描述了自身的这种状态，完全吻合，别无二致，就等男主角的横空出现。可想而知这对我的冲击力有多大。何况马丽的出其不意总让你产生新鲜感。试想在疏淡了十来天的时候，两个人居然在同一时刻拨了对方的电话，这就绝不仅仅用同居和做爱所解释得了的了，起码这应该有一些灵的闪现，心的感应。用惯常的说法叫做灵与肉的结合。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好假惺惺地推辞的呢?猫本来就爱吃鱼，现在嗅到了腥味，猫会怎么做?幼儿智力题。问我不成，我得问猫。
你这个妓女，骚货!我一路骂着马丽，一路往她的屋赶，我说服不了自己这么赶。我越试图说服自己脚步越快。当我发现骂她的语言近乎欢唿时，我真有些惊奇了。也许，我并不恨她?我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她的无情掠夺让我厌恶，我会疯狂地爱上她。不管怎样，门打开时她的两瓣木芙蓉一样纯洁无暇的白屁股就已经绽放在我的面前了，毫不客气地。

就像她们没有半点功利，没有半点杂念，只是一种仅有观赏价值的花木，自由烂漫地绽放着。我爱木芙蓉。马丽知道我爱木芙蓉。
我自己脱掉了衣服粘上去。马丽从不会给我脱衣服。我自己必须来。马丽知道我爱木芙蓉，即使她不跟我脱我也会脱，就像即使她不强求我来我也会来一样。她眼光犀利看准了这点。每次都是我半路要败下阵来的。不知不觉便这样。比如她说潘金莲，我即刻便要自认是西门庆。我的败是没原因的，遇见马丽这个人就已经注定败了。如果要我承认不爱床上的马丽，我可没有勇气这么说。我爱她的肉体，但是我恨她这个人，恨她强悍的个性和气势汹汹的欲望。我恨马丽还包括她犀利的眼光。算准了一个人会要做什么，这种神机妙算到近巫似妖的人最可怕。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我会主动脱衣服，我留下了什么把柄让她算得这么准
呀?这是她最让我讨厌的一个方面。为此我像对待奴仆那样狠狠地呵斥我那恬不知耻的光头小和尚。就是因为它我才会如此不知羞耻，如此没有骨气，我经常体罚它，侮辱它，但是它翘着小脑袋，一幅傻不啦叽与我何干的模样，我就晓得没辙。不是我是主，人它是奴仆，是它是主人我是奴仆。我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跟了它走去。它可不知道思想什么，想要的张嘴就要，像不懂得父母窘况的孩子。所以训斥侮辱体罚全没用，教不转来。我就想到了一件事：人的身体里蕴藏了许多与生俱来的东西，固执顽强，不可逆转地存在着，试图改变都是徒然。
像那些急迫的时刻一样，我急着要进入实质性的过程。我们都不说话，用的是肢体的语言，动作代表了一切。以往都是如此。现在在我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马丽这一次她妈的却很刁难，硬是迟迟不见反映，还故意身体前倾，紧缩了那两朵木芙蓉，我立刻有一种天地合拢的胁迫感。我怀疑这个婊子已经自我满足了，不然如何肯来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这一刻我真是气急败坏!这等于手脚全被绑住了，用湿纸盖住鼻和嘴，要让我窒息而亡。我经历着这个艰难困苦时刻的煎熬，瞎子摸象似地在她的下体上下求索，没想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因为慌乱，没有完全进入她的包围圈就已经山洪爆发了。这真是让我大失颜面：
马丽这时才回过头来。的确，她已经用两个指头对她的内部的工作环境进行了一番检修，她光洁艳丽的脸上绽出了狡黠的笑容，从她那幸灾乐祸的笑容中我看得出来，所以她能够如此从容地对付我。尽管如此她笑容里的一些惊诧仍表明，她并没有料到如此之快就已经解除我的武装。她大概认为至少我还要负隅顽抗几分钟，那么她也不用发愁没有时间来大发雌威了。所以她竟然这么丧心病狂地捉弄我。说到底，我是一个很脆弱的人，长期以来我的年青力壮和火旺欲求，使我从不怀疑没有能力征服世界上女人中任何一座欲望的高峰。即使一头女水牛。但是马丽的不同凡响还是让我心有千千结。有时候我真巴不得跪到她的红床下哀求她，马丽我服了你还不成么?现在她让我早泄了，你看这实在是情何以堪?我胸中那股无名之火突然又蹿了上来，一秒钟之内拿定了主意，决心化悲痛为力量。于是我便走上了寄猛于怒的不归路，像西楚霸王那样破釜沉舟。我猛地翻身上马，骑到她光滑的身体上去。我要把欲望、失落、羞耻、愤恨通通像泔水一样倾泼到她身上去，让她一下子淋个透湿，变得脏兮兮的、臭哄哄的、乱糟糟的、傻乎乎的，让她神智不清是非颠倒丑陋不堪遗臭万年，让她不再这么性感这么美这么嚣张这么骚情，这么捶不扁炒不爆煮不烂的一个没有篡改可能性的狐狸精。她是五百年的丹炉里炼出来的丹，通体是吸人精血的狐狸精的质地，就算捶烂了砸碎了，那粉末依然是狐狸精的性质。

我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就像太上老君拿孙大圣一点办法没有一样，蒸不熟煮不烂，红彤彤的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揭开盖一看，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猴头!我怀着黄继光那样的仇恨和勇气挺身上去，我要把她熔化成水，让她在我的身下瘫痪，流淌，让她在岩石的碰撞下被击碎成浪花，成飞沫，消失在于燥的空气中，让她去不留痕，
变得无影无踪。那么，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我想，假如她消失在空气中，空气中一定会弥漫开来她的气味，随风飘散，越飘越广，越远，越无限，她就将以超越物质的方式存在。那时候我就要被处在了她的包围之中，她将在我的周围掀起放浪的笑声。她成了一个精灵，临空俯视，让我处于她的监视和掌握之中，任凭好恶地攫取和抛弃我的灵魂。她仍将是胜利者。我仍是葡匐在她的木芙蓉下，有时候仍会要做贼心虚地吮吸她袭人的花香。
我想我恐怕是完了!在我二十一年的生命旅程里遇到的最垂头丧气的事莫过于斗不过马丽!她让我对于体能、性功能以及由此引发的一些微妙的感觉都产生了一种沉重的挫败感，对于我的光辉岁月中的一些名篇佳构，包括一个暑假所建立的优越感和性史所带来的骄傲感，通通让我感觉蓦然之间失去提及的意义和勇气。什么能够击退马丽的狂风骤雨?如果能够打败马丽，那么一切将重新复活，重新以一种历史的形式大大咧咧地出现；但是打不败马丽，一切又有什么必要再重现?那只是一分微弱的脉博跳动在捉襟见肘的袖筒里，摔出来的是气馁和羞涩。
但是我是真的真的打不败她，颓然坐在她光滑的身上，我相信这种情景全世界的男人都会要为之一振。然而我不行。我的主人此刻犹如一只斗败的蟋蟀，耷拉着脑袋，愧对皇宫里的锦衣玉食。它那种永不言败的精神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深为它的遭遇感到沧桑，有一种辉煌帝国顷刻土崩瓦解的黯然和垂泪对宫娥的忧伤。
西门大哥，怎么成了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了?马丽说。
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是我们在中学时代就最讨厌的一种人，我们对这种人的态度因为受老师的影响而简直是鄙弃。现在马丽用这句话来形容我，让我羞愧难当。
我支支吾吾，像来了高贵的客人又拿不出像样的饭菜来招待的穷亲戚。
马丽开始说了一个故事。她说古代有一个喜欢探究事实真相的人，有一天他在路上走人们告诉他西村下暴雨打死了一条龙。他没见过龙就赶往西村去。走了不远，问一个西村回来的人．告诉他说哪里是龙，是一条巨蟒，巨蟒有多大，巨蟒打个滚，一村的树梳子梳过似地倒贴在山坡上；巨蟒有多长，盘了山腰两个围，头伸到山下的河里汲水。他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长的蟒!过了不久，又碰到从西村回来的人，告诉他说，哪里有那么大?也就一水桶粗!哪里有那么长?也就十扁担长。这还是个奇迹!他又往西村赶。后来人家告诉他，你别信他们，什么巨蟒?碗口粗的一条蛇罢了。他再往前赶，人家说，还去看什么，人
都散了，就是雷劈死了一条水蛇。他想这倒奇怪了，偏要看个究竟，再走几里，看见人在犁地，问是不是雷劈死了一条蛇，说，哪里是雷劈死了蛇，是我的犁犁死了一条蚯蚓。
马丽说这个故事什么意思我一时煳里煳涂明白不了。我只看见她喘着气，有些阴笑的味道。当我在认真听故事的时候她居然拉住我的手，引领我的手指进入了她的枢纽地带。我现在还能够记起那一次的感受。我的手指象冒险的探险家来到了地心，胁迫的两壁和涌动的岩浆和跳动的地心，让我真正感到了生命的神密和伟大。这个我们每个人曾经悉数通过的生命甬道是一曲热烈奔放的摇滚。

马丽把我的手粗鲁地狠狠压进去时，我惊慌失措。马丽的粗鲁当然是对来自于生命的诗歌的扼杀。我突然明白了她就是那个古代喜欢探究事实真相的人。她一步步往西村走去要看个究竟，她不允许神话存在。她一步步走近西村的过程，也就是我由西门庆循着传说和神话走到她的过程。噢天啦，最后的事实是我成了真相。一个男人成为了真相。
马丽后来把我的手指头拉到她的嘴里吮吸着。她说这才是她的味道。
我抽回手，恶狠狠地望着她。我想掐死她。掐死这个让我变成了真相的美丽年青的巫婆!
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时，我确信当初若不是怕犯罪，马丽肯定那时就已经成了我的手下之鬼了。
马丽对我这一次的表现是很不满意的。正像一位上级很信任你，放手让你去做一件事，而你却辜负了他的期望，把事情做砸了一样。我当时就有这种感觉。不过我更觉得这是一位让人讨厌的上级，砸了活该。同时我也有办不好事情的难为情，一个没能耐办好事的下级的难为情。
从马丽的角度来考察问题，应该是有蛮多理由厌烦我。她没得到满足不说，还挨我的目斥，本就是不可思议的。我对她的凶恶，要掐死她的念头，更是没有一丁点儿理由了。自己仓促上阵，失去了大好时机，尚把责任推给她，就算我是马丽，我也要想不通。我当时就有些期待自己能用这种眼光看问题。可惜下级没能耐办好事的难为情让我有要掐死她的愤恨。我的愤恨来得很无边无际，很苍茫。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性的风暴。我被这场风暴刮得片瓦不留了。后来的好多次我怀念起马丽的肉体的时候曾经徘徊在她的红楼下，但是终究没有勇气走上去。马丽曾说过性伙伴是分阶段的，那要看人的情绪变成怎样，也就是说她选择我时恰好我的气质适合她当时的情绪，也就是说其它的时候她的情绪并不属于我。那么我上去不是自讨没趣么?我在愤恨、忧疑和自责中失去了马丽。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在想象中与她做爱。
我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穿行，感到这个世界是很空泛的。世界是空泛的时候我是属于它的。我独来独往，像一匹在荒漠上行走的狼，为没有发现传说中美丽的草原而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