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我

“离开父亲是成长，回归父亲是成熟。”
——题记。

我一直都不懂父亲，而他却一直都能懂我。
很小的时候，曾翻姐姐的课本，看到朱自清先生写的那篇《背影》，几乎是不以为意的，脑海中对父亲的背影没有什么概念，或许是我从来都没有留意过父亲的缘故。那时父亲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在我的梦中，往往在我第二天早早醒来时他又不在了，我总是会问妈妈，爸爸去哪儿了，妈妈笑着说，去工作了。
小的时候，我喜欢父亲，并不是因为他疼我，而是因为他从来都不管我。不强迫我去学习，也不强迫我必须做家务，但我却不喜欢他总是给我买书的习惯。与父亲相比，我更喜欢母亲。在我的记忆中无论对谁父亲总是微笑着的。母亲对于让他好好管教我的要求他从来都不以为意，甚至在母亲打我的时候他会跑过来护着我。但当每每有人问我喜欢母亲还是父亲多一点的时，我不假思索的说母亲，父亲总是显得很局促，甚至有点窘迫。微笑着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自然是很淘气的。除了不喜欢学习，还经常和姐姐吵架。而姐姐学习很用功，家里所有人都喜欢姐姐。除了母亲经常骂骂我几句之外，父亲并不多管我。小学时我家离学校很近，老师经常会来家访。每次有老师来时，姐姐总是显得格外懂事，而我显得很木讷。老师会把我在学校的事一一告诉父亲，我总是免不了被母亲的一顿训斥，姐姐自然是我学习的榜样。但父亲并不当着老师的面批评我，他总是笑着说：“他还小，等长大了就知道读书了，他很聪明。男孩子，小时候淘气一点总是好的。”那时我心里总是暗自窃喜，并不是因为他心里懂我，而是因为他几乎从来都不会批评我。
上中学时曾学到朱自清的散文《背影》一课，老师讲着讲着忽然对着黑板大哭起来，后来才知道那时他刚失去了父亲，心里自然是很难过的。但“背影”二字在我心中却没有一点感触的。只是在脑海中简单的勾勒出父亲的样子，一个很瘦、个子很高的人，高高的颧骨，扁扁的鼻子上总架着一副半旧不新的眼镜，每每盯着书本看时，无论我叫喊多少次他都不会回头，而当我刻意大声哭喊时，他会朝我吼上一句：“你没看见我在看书吗？”我便立马止了哭声，央央地退了出去。母亲要我在父亲看书的时候别去打扰他。
老师说父亲是他心中的英雄，是他最崇拜的人，我却不以为然。
而在我的心中，一直都是母亲一个人照顾我和姐姐的，偶尔母亲会买几件玩具，买一些小吃之类的东西，但几乎很少，都是很久父亲回家时才买这些，自然最高兴的是我。母亲虽然严苛，但我却十分喜欢她，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母亲来做的，有时候母亲做不了的一些小事，就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比如我能爬到楼顶把被风吹断的电线接好，我能把家里坏了的电器修好······这些母亲是做不了的我做好的，母亲都会很认真地夸我，说我聪明，说我有本事，而且会给我一些额外的零钱作为奖励。这些钱，除了偷偷地买圆珠笔给姐姐之外，我自己也会把多的部分存下来。而这样的事，换做父亲，那断然是不可能的。他在家的时候，我基本上就没有地位的，甚至他会阻止爷爷和奶奶给我零花钱，气得我总是好几天不理他，但他似乎并不理会这些，只是埋头看他的书。
因为我家在西北的一个小镇上，我高中了就必须到县城去，一周甚至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那时母亲忙前面忙后的为我准备东西，说我终于像姐姐一样上中学了。但父亲却不管这些，只是说要我没有钱了告诉他一声，有时他也会额外多给我一些零花钱，我总是犹豫着接过钱，然后交到母亲手里，其它的他从来都不过问，甚至我一直都怀疑是不是他连我生日都不知道，这样的疑虑一直缠绕了我好久。

母亲隔三差五的就来学校看我和姐姐。我们在学校外的小饭馆里吃热腾腾的包子，当姐姐递过包子给母亲时，母亲总是说她已经吃过了，不饿，要我们赶快吃完去上课。姐姐高三，学习紧张，总是很着急，只顾着自己，母亲去送她，回来时眼眶红了，我假装不知道。我一个劲的给母亲包子，她拗不过我便吃一个，我也跟着吃一个，母亲送我时，偷偷地给我钱，说让我给姐姐买一点好吃的，她学习辛苦，我说好。可那时我却不知道母亲已经病得很严重。我总是埋怨父亲不来看我们，但我并不知道父亲其实是在医院里替母亲挂号排队、取药，为的是能让母亲有足够的时间赶过来看我们。母亲病了，隔三差五的就得去医院看病，每次来的时候都带好多好吃的给我们，为了刚好赶在我和姐姐中午的时间，每次都是爸爸先去挂号排队，妈妈来看我们，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姐姐也从来没有告诉我。
母亲的病终于要到动手术的地步了。姐姐才忽然告诉我。我哭着急急忙忙地赶过去，却没有看到父亲，我问姐姐父亲怎么没有来，母亲说没事，有我们姐弟俩在就行了，父亲工作很忙。我又气又怨，打电话问他还要不要母亲了，她要做手术，你却还在忙你的工作，我气急败坏的挂了电话，嘴里胡乱的骂着，电话亭的阿姨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但是我怎么会知道父亲就在母亲动手术的前一天忙前忙后的准备一切，当天夜里才刚刚赶去上班；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父亲因为担心母亲而一天连一口饭都不曾吃，而这些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从来都没试着去了解；甚至父亲为了多挣钱愿意去冒着危险去下井工作，而这些我都不曾知道。那时我也不懂阑尾是怎样一场大的手术，只是坐在母亲的床前哭，母亲却笑了。
自从母亲做完手术，我一直陪着她，姐姐很忙，也会抽空来看看。手术后一周，父亲才来看望母亲，半夜来的，带了好多东西。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每次回家都会带东西，每次带的不是新买的书、笔、本之类的，就是他自己的书，偶尔也会给我带一件玩具或给家里带一点吃的东西。姐姐却特别喜欢父亲，甚至会把父亲给我买的小人书都一并抢了去。那天天刚刚亮，他说就他要赶回去，临走前，他突然叫住我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你要照顾好妈妈和姐姐。”我生气的说：“你就是为了不管妈妈才找的借口。”护士和一生都吃惊的看着我，他显得很尴尬，好久才说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妈妈，我走了。”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母亲却笑得像个小孩。那天拆完线，母亲疼的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我不停地替母亲擦汗。
为了和父亲赌气，我故意不好好学习，成绩开始滑落的超出了我的想象。班主任好几次打电话找母亲去开家长会，每次回来母亲总是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我假装我很努力却学不好的样子。
终于父亲回来了，他在县城里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我和他住在一起，他整天整夜的看着我学习，那次，他一本书都没带。
他亲自做饭给我和姐姐，我第一次发现他做的饭比母亲做的好吃。快到姐姐姐姐高考的时候，他和母亲交替着来给我们做饭，每天都有好吃的，我也很认真地学习，期末的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二，这次他没有送我书，而是给了我一百块钱，说我喜欢什么就去买。那年姐姐考的很好，他很高兴，带着姐姐去买了好多新衣服。后来姐姐选了一所南方的大学，父亲没说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他有些失落，他是想姐姐离他近一点。
等到我高考的时候，他和母亲两个人跟着给我做饭。母亲想要在县城里买房子，他说什么都不肯，后来母亲也只好放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考的不是很好，但他还是很高兴，整天都笑着，逢人就说我考了多少，他也不计较别人家的孩子考的好与坏。

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抠门的人，但他第一次破天荒的请了好多亲朋好友来庆祝，姐姐却抱怨说父亲偏爱我，她比我考的好父亲都没这么高兴，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很高兴。最后我选了一所东北的学校，母亲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却说，男孩子，得多出去经历经历，多看看，多历练历练。
我走的那天，他开车去送我，在火车站马上要进候车室了，却突然找不到他。妈妈说让我在多等一会儿，他可能是去上买烟了。我心里有点不高兴，等到他气喘吁吁的跑来时，手里提着一大袋橘子，我突然想起朱自清《背影》里面，父亲为了买橘子去爬栏杆时的佝偻着背的样子。我接了橘子就随人群进了候车厅，我没敢回头，我怕他看见我瞬间溢满眼眶的泪水，也怕看见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的泪珠。那一瞬间，我觉得父亲的个子没有以前那么高了，走路也没有以前那么快了。
第一次放寒假回去，给他买了一个杯子，他说我乱花钱。我笑着说反正都是你的钱。母亲说他很喜欢我送的杯子，似乎因为那只杯子，他突然就喜欢上了喝茶，每天都要喝几杯，甚至有时候半夜醒来非要母亲给他倒杯水，我笑着说他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他总是隔三差五的打电话过来。只要家里变冷或者下雨、下雪他都会打电话来。但总是问几句就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却也不挂电话，好像要说的事得一句一句的想。我笑着说：“我很好，不冷，钱还有，没了我告诉你”。我奇怪我现在却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烦他，不像中学的时候，他只要打电话就必定要我接，我总是不耐烦地说：“恩，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说几句他就不再说话了，我便挂了电话。母亲总是问父亲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每次都是那几句。而现在，母亲却很少打电话，偶尔打了，也是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他也说这些，但还会和我说一些我的其他方面的东西，我反倒乐意接他的电话。有时候也会和我聊一些我毕业以后的事，我也是突然发现他的观点和学识让我觉得他知识很渊博，对他有一个重新的认知。小时候的那些不屑和满不在乎瞬间让我让我无地自容，而他却依旧侃侃而谈，没有任何的局促。
每次回家，免不了和他促膝长谈，母亲总是打趣的说：“你们父子以前不是在一起说几句就吵架的嘛？”我很尴尬的笑笑，他也不理会，仍旧一边抽着烟，一边和我聊天。母亲说，我不在家的时候父亲每天都要念叨几句，说我怎么又好久不打电话，学校里的饭好不好吃，有没有吃饱等等。我笑着说：“他以前从来都不管我。”
夏天的时候，我总会陪他散步。遇见熟人，他笑容可掬地向邻居说这是我家老二，在哪里上大学等等，我总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却说我是他儿子，他在外人面前夸我几句是理所应当的。
其实我一直都没能懂他，只是慢慢的不再那么敌对他，开始觉得原来他也是我心中的英雄，只是我不曾掀起面纱看到一个孤独而又正真的父亲而已。
我知道，他是一个不善于表达和解释的人，也许他内心里有多么喜欢我，却不轻易表达，这一点他和我很像，即使我多么渴望他能更多的关注我，我也不会轻易的跟他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为了我、我母亲、我姐姐，他一直辛苦努力地工作，他为我做过那么多，却从来也不说出口，而我却一直都不知道，还把那些当成他不愿意关心我的借口去敌对他，但他却从来都放弃过对我的爱和希望，因为他一直都能懂我。
有位老师曾讲起他的故事，虽然他父亲最后没有得到他的理解，因为他父亲得了癌症很早就去世了，但他却最终明白了他父亲给他的爱和希望。
他说：“一个男孩子离开父亲是成长，回归父亲是成熟。”突然想起这句话，发现父亲一直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