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性欲是人性本能的一种驱动力。
它来自于人体，有两种外在的表达方式，
一种是放泄，通常的手段是做爱和手淫；
另一种方式是在潜意识的指引下通过写诗的方式来表达，
因此可以认定，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写诗是一种性行为。






















因为写毕业论文的缘故，第二天我又到了大教室。我看见夏飞扬也坐在那儿写什么，就在他后面的座位上坐了一个时髦靓丽的女孩。那女孩染着咖啡色的头发，面色白晰，神情散淡，既不看书，也不写字，旁若无人而一声不响地拣着瓜子嗑，对教室里的环境既不新奇，也不漠视，好像根本就不在意环境。据说现在的新新人类都不注重环境，她们注重自己的感受。看来夏飞扬这小子还是宝刀未老，品味不降，始终能够站到时代的前沿。
我刚刚落座的时候，鼻尖上冒着汗珠的夏飞扬出其不意地回过头来说，你那湘子呢?
我一怔，见他随便问问而已的意思，就说，她是不大和我在一起的。
夏飞扬干脆放下手中的笔，递给我一支烟，另一只手搂了那女孩说，这是我夏日里最后的玫瑰。
我见那女孩没有被介绍的意思，就对夏飞扬说，你总是精彩纷呈。
夏飞扬说，你那湘子已经相持蛮久了吧?
我说，旷日持久，与以往完全不同。
夏飞扬说，应该这样，最新一代的院校精品里，她是代表作。毕业的情况准备得怎样?
我说毕业论文是个大问题，书到用时方恨少，题目确定不了。
夏飞扬说，我有一个题目可以转让给你，本来我是自己要写的，题目太多，这个只能放下。
我问什么题目。夏飞扬说，诗歌与性的关系，这是迄今为止人类的未知领域，我们的诗人都是盲人骑瞎马，乱撞。你如果能够提示两者的关系．给他们指明航向．就可以成为他们的精神领袖。
我说，那些诗人，谁敢。况且，我又懂什么狗屁诗。我写的都是一些离奇古怪的想法。做自日梦也是诗，遗精也是诗，手淫就可以写成一首杰作。对不起，我失言了。我看了看他身边的女孩。
夏飞扬说，没关系，以她的见识，可以当国家男排教练。你这两句话，又有什么值得她大惊小怪的。不过，诗歌与性，千古谜题，很值得挖掘呀。你若好好地想想，完全可以在诗歌界放响一声春雷，仅凭独特性，人们就将认识到它的价值。全新观点!要有全新观点。
夏飞扬的话让我认起真来，单就论文而言，讲诗歌与性的关系的，全国第一篇还有待我来完成。不管杰不杰出，至少是个创举。这么一想，我觉得应该把它列入可行性计划之中。
夏飞扬说，阿非，把它搞出来吧，这是我多年生活体验的心血和结晶，你去想呵，恁你怎么擅长联想，把诗歌与性联想到一起来，如果没有天才的头脑和色彩斑斓的生活，一个凡人能做得。到吗?目前我精力不济，交给谁去做没交给你去做合适。你在性方面是颇有领悟能力的，这一点从那次搞贴阿美就看得出来，加之你的诗歌性意识较浓，这说明你有诗歌天赋，伟大领袖毛主席曾教导我们，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要拓宽一点思路，要敢于攀登科学的高峰。
夏飞扬一副师长风度，拍着我的肩膀继续道，阿非，我信任你，你行，搞出来后，我请你去墨尼黑。
我说，算了吧你，论文我会去搞，但去什么墨尼黑!夏飞扬惊诧道，你现在什么级别，墨尼黑也不在话下似的?我可是颤着胆子给你交了这个底，你居然如此轻慢，如果真去，这笔钱我还得考虑出处呢。怎不能老让我们小曼为了爱情牺牲金钱呀。小曼是不是?他边上的姑娘撇了撇嘴，表示不服的认同。

夏飞扬顺势介绍道，小曼，陆小曼，徐志摩的情人。
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去说，小曼你好。难怪我说这个美人很不一般，凡夫俗子不理不睬。
小曼也伸出手来，她的手小巧白嫩，不盈一握。
夏飞扬瞪着眼说，得啦小曼，还握什么手，他可真是个“徐志魔”，赶明儿把我给扔了，我可吃不了这一杖，非得跳楼谢世不可。
我看着妩媚的小曼说，别弄得那么凄惨，让我有负罪感。好啦，我不是说墨尼黑不怎么样，那个地方，不想去。
夏飞扬说，好吧，不去就不去，我也解脱。
下午我又去了图书馆查看资料。国外关于这个题目的论文已经有了。T•s艾略特就曾专门撰文论述过。还有其他的一些诗评家都讨论了这个问题。我把星星点点的材料全搜集过来，作为论据。然后又从这些材料中提炼出几个分论点，整理成了四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性欲是人性本能的一种驱动力。它来自于人体，有两种外在的表达方式，一种是放泄，通常的手段是做爱和手淫；另一种方式是在潜意识的指引下通过写诗的方式来表达，因此可以认定，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写诗是一种性行为。二是具有诗人气质的人的手淫和做爱是一种诗歌创作。如果他的性行为受到压抑，那么他在潜意识领域里的做爱就是诗歌诞生的前奏。因此不能排除这一类人做自日梦、梦呓、梦遗和梦中交欢等行为的诗歌特征。三是优秀的诗人也必定是性欲强烈的人，性欲强烈是创造力旺盛的标志，优秀的诗歌往往出自他们的手笔。不过如果其人爱情顺利，性生活和谐、甜蜜、频繁，他的诗就会越写越稽，相反不经常从事性生活的人的诗就写得特棒。这内在的道理就是两种表达方式之间的平衡关系。前一种方式表达得充分，后种方式就要逊色；反之前一种方式表达较弱，后一种方式无疑要强烈得多，充分得多。形之于外，当然就是优秀诗歌诞生的预兆。如果一个人处于热恋之中，他的诗歌就是一种歌颂性质，对于生命必将轻描淡写，浮光掠影；如果一个人处于极度性压抑中，他必是对于生命有着深刻的悟解和独到的认识，写出来的诗歌精炼凝重而具哲学意识，是举足轻重弥足珍贵的精品。四是古今中外优秀诗人生平及诗作例解。举凡世界上最优秀最伟大的诗人，其性欲必在普通人之上，一些世界级的大师他们的某些诗作之所以不凡，那是因为性欲在他们身上得不到满足，时代没有给予其充分享受性爱的权力和自由，使之形成背叛和反抗意识。
那么一些重要的诗人是要拿来例证的。像歌德、波德莱尔、艾略特以及美国六七十年代的一些诗人，如金斯堡、洛威尔、西尔维亚•普拉斯等都很具代表性，力图从他们的情爱人手分析他们各个时期的诗歌特征。我把分论点摆出来，自己也很满意。找夏飞扬来一谈，夏飞扬听了半晌惊愕无语，他像发现了哈雷彗星似的，大加赞赏。
非兄，他说，我可得把你认认真真再细看一遍了。我总觉得你好像就是李太白投了胎，如果没错的话我一定可以从你的身上找到他某些器官的特征。你的天才简直是勿庸置疑的，告诉全泄界全世界也得认同，不认同不行，人家拿东西来了。另外一个方面我还要赞叹我的眼光，这不是一般群众的眼光，这是能够看透一个人最本质最内在的东西的眼光，平庸如否，有否才具，我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这一点，我连自己也不甚清楚。我要佩服夏飞扬，他任何时候都要把自己和我们这一班子人都看成才子，他把自己和我们按才子来吹嘘时，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而我不行，这方面我首先得承认自己的无可奈何，只是因为要毕业才写论文。如果也还能从中找出一些事先想不到的观点来，又能够边缀缜密，那是对自己最大的发现。

我说得啦得啦吧，夏飞扬，其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构思很平淡，但是没法，我也就能写出这个来，你呢，也就别卖风骚了。
论文比预期的要快要好，资料也准备得比较充分，写的时候居然能够十分投入，许多地方不自觉地融人了自己的感受。为了显得大气，使文章看上去确实是那么回事，还特意从弗洛伊德的书中找了一些观点来补充进去，使论点看上去有不少的心理学依据，完了这后，很有些沾沾自喜，于是躺了两天，等待答辩。
答辩是在梯形大教室举行的，长方形讲台后坐了系主任和几位教授，系主任坐在中间，讲授古代文学，上《西游记》在课堂上发现白骨精的吴老教授坐在上席，据说他在国内的学术界正红得发紫，不亚于四大天王在流行乐坛的地位。他每年都能从我们国家五千年的文明史中寻找出一些新的闪光点。他就凭这些发现确立了他的崇高威望。另外一位姓叶的女教授值得介绍。她坐在吴教授边上，头发微微染黄，在黄与黑恰到好处的那儿就打住了。戴着一副标志学者身份的浅茶色眼镜，怎么看怎么象有学问的人。她臀肥腰细，胸脯高而挺，具有一个成熟女人的丰满完美的身材。她经常发出我们小时候称之为银铃般的笑声。你绝对猜不到她的真实年龄，她看上去也才三十不到，可是她的儿子却已在她留学美国的那所大学留学。大概她已有四十余岁吧，我们谁也不知道，她自己也从不讲起。她恪守着西方人的礼节，同时也很讨厌人家询问她的年龄。但是她总让我们想象她是一位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因为她的青春作派总是露骨的，毫无顾忌的。她常和班上的男孩子一起打网球，一起翩翩起舞，她在这样的场合总是很高兴，感觉良好，仿佛她也就十九二十岁，而乍一看也确实难于分辨年龄，她好似就是哪位男生的女朋友。她曾和我们一同在学院的湖里游泳，她的富有弹性的皮肤白晰丰腴，让我们惊叹。女生们说她们别说四十岁，就是现在如果象叶教授一样青春和性感，要她们死一次她们也甘心。她的课是中文系开的所有课程中我们最爱听的，那倒不是她讲的内容让我们陶醉，而是她甜美的音质和细腰美臀叫我们惊叹。我们经常在她的课上神不守舍，陷入遐想，象一个木头人坐在那儿，思想跑了。尽管如此，我们都是加班加点地自修，所以她的课我们照样得高分。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她留美的经历以及目前是否有情人。她的丈夫在美国，因此她的性生活成了全系男生关注的焦点。大家投入了十倍于课程的精力来关心她的个人生活，她的家里缺什么总是有人知道，有人去帮她做了。她的行踪去向总是公开的秘密。有一次她和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老总一同去看俄罗斯国家的芭蕾舞剧团在本市的表演，看完这后开他的汽车，却发现气全被放了。据说是我们的人干的，如果需要站出来宣布对此事负责，我们全都愿意站出来。大家都不避违，我们在爱着叶教授。
中间的突出座位上坐着的就是我们的教皇了。系主任被称为“严肃的人”，长期以来以一副板滞的脸而闻名于系，他从不大笑，如果笑，不仅程度浅到一般人看不出来，而且常常是怪模怪样的，仿佛别人拿了手枪顶了他的腰杆。他的笑历来被称为“苦恼人的笑”。他是一个行为检点道德严谨的人，没有露出鞋的脚趾，没有红杏出墙的传闻，一切合乎规范。有他在的地方大家都处于高度警戒备状态，气氛象台湾的紧张局势，他走之后一个星期也松驰不下来，他像一把尺子，丈量着一切超乎常规的东西，他将告诉你，你超出了多远；同样他又是道德的准绳，衡量出一切不太检点的行为。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对于他讨厌的，
他决不中止斗争。这是一个企图把全系重新带人中世纪的人。望着他那张写满阶级斗争的脸，我想，我的论文可以拿到这儿来宣读，恐怕没有什么好结果。幸亏叶教授在，她在还增加了我不少的信心。

我看着我的兄弟们一个个地通过了答辩，骄傲地从系主任手里拿了证书，穿过讲台。大概是叶教授在的原因吧，他们的情绪都很高，理性的文章读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似乎只要稍作放纵，就可以声泪俱下。我想他们是不是在把论文当作情书来读?对于叶教授四年来的爱情在这篇篇表面冷峻的文字内激荡，情感不由自主地渲泄了出来，向往和绝望同时露了馅。把叶教授作为理想情人的楷模是明明白白不言而喻的。这一点也不用掩饰，如果掩饰，那无疑是最大的虚伪。我见他们一个个腰杆挺得很直，仿佛情书得到了情人认可似的，面带微笑地从叶教授面前走过。
赶鸭子上架，该我了。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当辅导员宣布下一个是我的时候，几位教授纷纷从一堆论文里寻找我的名字。后来大家的表情不一了。吴教授睁着斗大的眼睛看那个标题，他怀疑人老眼花，把标题看错了，他老人家又一次看到了妖怪。叶教授找到我的名字后，看了标题又去看下面的文章，神态是“且看他在文章里写了些什么”。但是，另外几位教授却已明显地表示愤慨了。
辅导员走过来小声说，你难道就没有别的题目选了吗，单单选了这个?
我说辅导员，你不是号召我们要开动脑筋，勇于创新吗?我看写来写去就那些题目，太陈旧，太缺乏新意了，这个题目倒是没见人写过。
辅导员不敢苟同地说，可你也得看什么内容呀，这是什么，你写的?我敢担保你这个通不过。你呀，事先也应该打个招唿呀。五天前，五天前打个招唿还来得及。可你到了答辩了才拿出来。
辅导员的话让我很震惊，虽说我选了这个题目，心里不是很踏实，可没想到引起辅导员这么大的惊慌，一种毫无希望通过的惊慌。然而事到如今，我只好硬着头皮，心里说，听天由命吧。这时候系主任才从上一篇论文里抬起头来，他揭开上一篇论文。眉头就紧蹙了。诗歌与性，这之间还有值得写作毕业论文的关系么?我们的教皇是从不轻言“性”的，除非是思想性、党性和原则性。然而它以赫然入目的标题进入了毕业论文之中，这个论文便理所当然地有了问题。作为一系之长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一事件的。
他一边往下看，一边手向空中指点说，这篇暂停，这篇暂停。
作者，请问作者是哪一位?
我便站起来，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态。
系主任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审视着我，脸色阴沉，语调低沉地说，你为什么搞了这么一个题目?你不觉得这很僭越了常规吗?我是很开明的，经常鼓励大家要有独特的思考问题的方法，有独特的思想，要大胆创新，可是我也没叫你写这么个破题呀。难道几千年的中国古典文学就没有值得你钻研的吗?难道大师林立的现代文学就没有值得你研究的吗?难道浩如烟海的外国文学优秀作品不值得你去探讨?可是你，你写了些什么?性，性欲，这样一些下三滥不堪入目的东西，你居然拿来作毕业论文，我看你是西方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思想深入骨髓了吧?同学，你已经病人膏肓了!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稍稍停了一停，端起桌上的茶杯来。
我就说，可是中国文学那是吴教授的领域，外国文学，是叶教授的领域，我怎么可以从他们那儿发现新的课题呢?
系主任把茶杯一放，你这是什么思想?没错，那是他们的研究领域，吴教授、叶教授，这都是我们系的精英，他们几十年从事研究工作，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他们也是全国的精英，你为什么不在他们的指导下去作你的文章?你写了些什么玩意儿?你大学四年都学了些什么?

我正欲申辩，辅导员在一旁急得狠狠地眨眼睛。叶教授这时候抬起头来了，我看着她那张泛着青春光彩的脸，心里就有了一些侥幸，兴许她将为我说两句话了。叶教授转脸对主任说，主任，是不是先把这一篇放下?她看了看我，眼里似乎地有着同情和一些不易察觉的认可。
系主任白了她一眼．焦躁地说，怎么能放?这么重大的问题怎么放得下?你看我们的青年一代思想多么迷惘，毫无理想可言，西方自由主义思潮已经泛滥成灾了。这事就发生在我们这个中南地区最大院校的最大系里呀。我这个当主任的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青年一代堕落下去吗?这个问题要调查，对。要调查，你看你看，什么性欲……两种表达方式，这是多么叫人吃惊的东西啊，要调查!要对这位作者进行调查。四年大学的品行，要进行彻底的调查。毕不了业的就不能毕业，这是原则。
他这么一宣布，等于是一种宣判，我便无话可说。全场静极了。有两位教授在交头接耳，不时地点头，他们是拥护教皇这项决定的。这从他们翻看我的论文时候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我就默默地退出了教室。两边的人都给我让道，我感到自己好像一个鼓吹反动思想却遭到大众唾弃的罪人，低着头，从人们的一片愤怒和谴责的目光中逃走。我是一个丑角，戏没演好，观众纷纷向我扔果壳鸡蛋之类的杂物，要把我赶下去。我感到头上有什么东西往脸上流，以为是鸡蛋砸烂了，一摸，不是，是汗。在系主任的质问中，我已经冷汗淋漓。
一出门，便被一班师兄弟围住了。他们都要了解，我到底写了一些什么东西。夏飞扬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我一见他，委屈就涌了上来。
我说，夏飞扬，你出的好主意，这下我可苦了。
夏飞扬一拍猪脑壳说，我怎么没想到后果!去找找叶教授怎么样?
大家都说去找找叶教授怎么样?我走出人圈，大家又围上来。
我说，找也别找了，教皇已经宣布了，叶教授又能怎么样?既使她同情，却也改变不了教皇的决定。算了吧，弟兄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夏飞扬一副悲天悯人状，半晌才浩然长叹道，唉，主啊，原谅他们吧，他们做的，他们自己不知道。